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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克:从东德牧师到德国总统

2016-03-21 16:28:01

与媒体笔下欧洲乃至世界“最有权力的女性”德国总理默克尔相比,大多数中国读者对76岁的德国总统高克(Joachim Gauck)并不熟悉,这很大程度上与德国的政治体制有关。

  德国是议会制共和制国家,总统作为国家元首更多是象征意义,由政府首脑总理掌握实权。法国总统有一定权力,总理也掌握实权,因此法国也被称作半总统制国家。美国则为总统大权在握的总统制共和制国家。

  尽管不掌握实权,但并不影响高克在德国民众心目中的地位。事实上,高克2012年当选总统,本身就创造了德国历史上的多个新纪录:第一次由无党派人士出任总统,第一次由前东德民权人士获选总统,第一次由牧师当选总统。

  更重要的是,高克当选,意味着德国同时有了高克与默克尔两位东德背景的最高领导人,这在德国战后历史上也是第一次。用德国《时代周报》的评论来说,在两德统一后的第15年,德国诞生了一位来自东德的女总理,这在当时被称为政治奇迹。但直到高克被选为联邦总统这一刻,东德的胜利才完美,而且不再是个案。“两个在前东德长大的人成为资本主义经济大国的政府首脑,这在1990年是无法想象的。他们的成功最终表明,东德人融入德国取得巨大成功。”

  有东德背景的国家元首能给德国带来什么? 高克自有答案。他在一本名为《自由》的书中,从历史见证者角度讲述了对自由、责任和宽容的认识。他认为这三者塑造了德国社会,也最能体现德国社会的精神。

  高克1940年出生于德国北部罗斯托克市的一个水手家庭。11岁时,他的父亲以间谍罪被捕后被流放至西伯利亚数年。或许是受童年时期这一经历的影响,高克自年轻时代从未加入过任何党派组织。大学期间他主修神学,毕业后成了一名服务青少年的牧师。

  上世纪70年代,这位年轻的牧师多次组织教会会议,为持不同政见者提供了言论空间,也因此受到当局监控。1989年,德国和平革命,高克在民权运动中日益突出,并于1990年当选为议员,还是“监督解散前东德国家安全局特委会”负责人。这一特别的职位也扩大了他的知名度。他主张“对抗遗忘,倡导民主”,多次在媒体发声。

  高克的总统之路也曾受挫。2010年,作为社民党和绿党的候选人,他与总理默克尔提名的武尔夫(Christian Wulff)竞争总统之位,在第三轮投票中落败。2012年武尔夫因丑闻辞职,高克再度参选并高票当选。

  由于总统代表国家形象,德国人对总统的诚信、透明的期望值远高于一般官员,希望其能为大众树立人品和道德典范。 高克不染党争的履历和多年清誉为他赢得了民众的支持。不过高克也曾为民众的期待降温,称德国并没有选出一个救世主、圣人或者天使,而是一个人;作为总统,自己仍需要打磨。

  实际上,总统对于德国政务还是有一定的制约能力的。总统有签署法律和任命权等法律赋予的程序性权力。这意味着总统虽然不能参与决策,但可以影响这些法律或任命成为现实。比如,默克尔牵头在议会中通过了一项决议,但要成为法律,必须由总统签署。总统如有不同意见,可以拖延或搁置。

  应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邀请,高克将对中国进行国事访问,也是他作为总统首次访华。

  他在行前接受财新书面专访时指出,自己带着“极大的好奇和兴趣”来到中国,“很高兴能亲历迷人的中国”。到访城市包括北京、上海和西安。“这三座城市反映了中国的政治和经济、多变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能给我的首次中国之行带来特别强烈的印象。”

  2015年中德合作成果颇丰。默克尔第八次访华,中德开启首次高级别财金对话、外交和安全战略对话。德国是中国在欧洲最大的贸易伙伴、直接投资和技术转让来源国,并成为亚投行最大的域外出资国。“中国制造2025”与德国“工业4.0”对接持续推进。

  此访恰逢中德关系将“再上层楼”之时。中国驻德国大使史明德撰文指出,2016年,除了高克访华,默克尔将两度访问中国——作为总理十次访问中国,从而将成为西方大国访华次数最多的领导人。中德将举行第四次政府磋商,德国将担任西部博览会主宾国,“中德青少年交流年”致力打造中德关系“未来工程”。作为今明两年的G20主席国,两国将为推动建立更加公正、合理的全球经济治理体系开展更紧密合作。

  不过,这并非意味着中德之间完全顺风顺水,双方在诸多领域仍有合作空间。德国驻华大使柯慕贤(Michael Clauss)此前接受财新记者专访时表示,欧盟迟迟未定是否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其中德国的态度将直接影响到欧盟的最终决定。两国今年还将推进网络安全协议的谈判。

  高克说,此访首先是要增强德中之间的交流和理解。“我将与中国领导人会晤,也将与科学家、文化工作者、企业家和大学生见面。我们双方都知道彼此在某些政治问题上意见并不一致,但是愿意就此进行交流,并且这一交流是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进行的。”

  此外,作为欧盟最大的一驾马车,德国自身也有很多内外难题待解,比如难民危机、英国脱欧公投、欧盟前景等。欧盟在看德国,德国态度如何?且听高克如何说。

  财新记者:国事访问一般意义上旨在深化双边关系。你如何评价目前中德关系现状?

  高克:德中关系多元而紧密。我们就大量议题深入进行交流:政治、经济、技术和社会创新、教育和文化。我们既谈共同之处,也谈分歧所在。

  尽管时有争论,我们还是坚持开展对话,如人权对话或法治国家对话。不过,德中关系超出了这一双边层面。我们建立了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认真对待这一伙伴关系,意味着我们必须一道致力于建设一个没有战争和暴力冲突的世界,一个人们能安全生活且免于贫困和压制的世界,一个我们要为子孙后代的未来保障自然生存基础的世界。德中两国过去几年在许多复杂艰巨的全球议题上共同承担起了责任,比如解决伊朗核计划问题、寻求叙利亚冲突的政治解决方案、实施可持续发展目标(Sustainable Development Goals,简称SDGs)。

  在经济领域,我们合作得非常好:许多德国企业在华生产,另外一些对华出口;德国是中国商品的重要进口国,也日益成为中国海外投资区位。我们越来越多地交织在一起,为此需要不断增长的互信。因此,互信的继续深化是我们的关切。

  此外,我的访问应为公民社会关系跟上经济和政治关系的步伐作出贡献。我们不仅需要货物交流,而且需要理念交流。在这方面我尤其要继续促进青少年和大学生的交流。

  财新记者:这是你首次以总统身份访华。在去年的东亚之行中,你对韩国的访问被外界视作旨在推动朝鲜半岛和平进程。目前半岛局势趋紧,你怎么看?在和平统一的问题上,德国有什么经验可以分享?

  高克:去年10月访韩时,我感受到那里的人们对德国统一有极大兴趣。我与德韩顾问小组进行了交谈,该小组尝试从德国统一中为朝鲜半岛统一汲取经验。举例来说,德国统一进程中的一个重要元素是一个共同的安全论坛的存在——欧洲安全与合作会议。

  除了几大强国,欧安会议进程也包含了西德和东德的邻国,而在此框架下也就有可能谈论社会和经济议题。我希望也能在东亚建立这样一个多边、区域性的安全对话,以减轻该地区当前主要是因朝鲜而起的严重紧张态势。令人鼓舞的是,中国最近就此在联合国安理会采取了明确立场,改变了对朝鲜的态度。

  财新记者:叙利亚问题也备受关注,你怎么看这场发生在欧洲后院的危机?国际社会对此是否存在一个解决途径?

  高克:叙利亚战争首先是一场人道灾难。数十万人丧生,数百万人逃难——在叙利亚本国、其邻国以及中欧。没有国际社会的努力就无法解决冲突,也无法减轻人们的困境。这涉及政治和平进程本身;参与此进程的包括中国在内的五个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另外还有一组该地区的国家和包括德国在内的欧洲国家。但这亦涉及对叙利亚境内和滞留邻国的人们提供人道主义支持。在绝对数字上,特别是相对本国人口数量而言,正是叙利亚的邻国接受了极其多的难民。

  财新记者:叙利亚危机致使数以百万的难民涌入土耳其和欧洲。德国是难民们在欧洲的主要目的国,2015年吸纳了超过100万名难民,这在德国国内也引发了争议。你怎么看德国目前处理难民危机的方式?难民危机是否已经严重影响到了德国?你怎么看今年的前景?有没有什么解决途径?

  高克:难民危机触及德国许多领域。官方机构及非常多的志愿者做了大量工作,积极应对为数众多的难民在短时间内到达德国。未来几年我们必须付出极大的努力,以尽量使那些过去几个月作为需要保护者来到德国且拥有居留权的人们能够更多地在德国谋生并开始新的生活。同时德国努力寻求难民危机的欧洲解决方案。但是,那些迫使人们逃亡的原因——战争和内战、恐怖主义、环境灾难、贫困和毫无前途——不只涉及欧洲,而且关乎全球范围内的所有人。因此我们必须在欧盟、联合国和其他重要机构中紧密合作,以结束叙利亚战争及其他战争和内战,打击国际恐怖主义,落实气候大会的决议,消除贫困,支持诸如联合国难民署(UNHCR)这样的重要机构。

  财新记者:难民危机只是欧洲面临的诸多挑战之一,欧元区自身就存在一个很大的问号,就是英国正在考虑脱欧。乌克兰的局势依然不稳定。很多人并不看好欧盟的未来,你怎么看?

  高克:欧盟当前无疑面临很大的挑战。这些挑战对欧盟的团结是个严峻的考验。但我确信欧盟各国政府和民众最终将会理解,欧洲只有团结一致,才能战胜这些挑战。

  关于英国公投,英国人将会为自己的国家做出选择。我相信,英国保留其欧盟成员国身份是有利的,而退欧则对各方都是失大于得。我不能也不愿想象一个没有英国的欧盟。

  财新记者:欧盟日程上另一件事尤其受中国关注,就是欧盟对于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问题。你觉得欧盟在2016年年底之前会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吗?

  高克:如你所知,德国联邦政府对此问题原则上持开放的态度。而对在多大程度上具备了前提条件进行审查,这首先是欧盟委员会的任务。显然还有悬而未决的问题和欧洲一方的合理关切。我希望双方相向而行,抛开这些专业问题,改善所有人的生活可能性——这应是我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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